拉薩日記
左大磊
二OOO
年十月十九日
清晨四時即起，依依不捨的離開那張五星級旅館的大床，前往成都雙流機場，搭乘中國西南航空公司波音757班機飛往拉薩。七時準時起飛，飛行高度九千六百米(大約三萬一千呎)。窗外一片寧靜浩瀚的雲海中，冒出垛垛山頭，我知道我正飛向「世界的屋脊」。山頭上皚皚白雪，想必是終年不化的。看似軟綿綿的雲海間隔其間，像滾滾長河，又像山間湖泊，煞是好看。兩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貢嘎機場，甫出機門就感到天氣出奇的好，陽光特別明亮，後來才知是因為空氣稀薄，透明度強的關係，因此紫外線也比平地要強了兩倍有餘。導遊來接機，他是道地的藏人，名喚「認真」，是Precious的意思，他的漢語說的結結巴巴，英文尚稱流利，只是帶著濃厚的西藏口音。司機名喚「彎都」是big
power 的意思。
一路沿著雅魯藏布江向拉薩行駛，河水平緩，並不如想像中那樣洶湧澎湃，河中應有多種魚類，「認真」說藏人原本是不吃魚的，因為認為魚是水神的化身，近來這種觀念已經式微。當然，美食當前，人類是可以有很多藉口的。四周原野鮮有人跡，偶然出現幾頭犛牛，給人一種蒼茫的美感。途中見一小村落，我們要求下車照相並進入一小屋內參觀，內部土牆泥地，相當原始簡陋，只有坑上的褥子色彩斑斕，顯得特別觸目。上車前，一群藏族孩子向我們伸出黑黑的小手，我們將飛機上帶下來的點心分送給他們。曙光大姐最是週到，她千里迢迢帶了一大包糖和筆，就是準備分送給這裡的孩子們。
住進拉薩飯店，其前身即
Holiday Inn，算是此地最好的旅館了，內有中、西餐廳和自助餐廳，這裡將是以後數天我們祭五臟廟的地方。「認真」一再叮嚀，一定要睡個午覺，以免因空氣中氧氣不足而引起的體力不支，所以他一直到下午三時才來接我們去參觀位於拉薩舊城區的大昭寺。
大昭寺建於一千三百餘年前，是西藏現存最輝煌的一座吐蕃時期的建築，其內主要供奉由唐朝文城公主從長安帶來的釋迦牟尼金像。寺廟組合類似中國北方的四合院，由各種神殿合抱著一個大中庭，許多信徒在這裡頂禮膜拜，他們不斷重覆著起，跪，叩，臥的動作，真正的五體投地，叫做磕長頭，是最虔誠的磕頭法。神殿裡的大柱都是上細下粗的方椎形，與一般的圓柱迥然不同，其上刻有經文和藏族特有的花紋圖案，吐蕃遺風依稀可見。每一座神像前都設有一大容器，內裡盛滿了牛羊的酥油，數十枚燃著的燭芯浸潤其中，藏人們禮佛後，就舀一勺酥油放在容器內，似乎藉著永不熄滅的幽幽燭火就能與神明進行更進一步的交通。這才明白為什麼寺外排滿了賣固體酥油的小攤。寺內最精采的應該是壁畫了，內容以佛經故事為主，民間風俗和歷史為輔，再加上建寺經過，可看性非常高，可惜寺頂單薄的小燈泡發揮不了作用，昏暗的光線下實在無法仔細欣賞，寺廟裡又不許照相，只好以後買本畫冊吧！酥油燃燒散發出一種油膩的羶味，再混雜著有些當地人身上不知多久沒洗澡而生出的銹味，寺內空氣令人暈眩，此時真希望有人能麻醉我的嗅覺，我是摀著鼻子走完全程的。
環繞著大昭寺的八角街是拉薩最古老的街道，最初是朝聖者的轉經路，現在則是拉薩城裡主要的市集所在地，一般的日用品均可在此購得，這裡還是買舊貨的好地方。除了正式開店的商家，沿街設有無數的流動攤販，多半是販賣首飾、銀器、宗教器皿等等藏族手工藝品，看得人眼花繚亂，四面八方傳來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更是熱鬧得滿街沸騰。多次旅遊的經驗讓我對購買紀念品已無多大興趣，但是仍然選了一塊藏族婦女用來當作頭飾的蜜蠟，作為曾經到此一遊的信物，至於西藏聞名遐邇的天珠也就只是看看而已。
高山症終於來襲，晚餐時開始頭痛，食慾全無，於是早早離席返房休息。想沖個熱水浴，冷水籠頭卻放不出冷水，只好放了一缸滾燙的熱水，待涼後再使用。
今日學了一句藏語
Tashi Delek (塔西喋烈)，有祝福、歡迎的意思。
二OOO
年十月二十日
高山症來勢洶洶，昨夜除了頭痛加劇，還著實嘔心了一陣，但是它來得猛也去得快，清晨起來，頭痛已消失，胃口也恢復了些，只是仍感四肢乏力。在自助餐廳用早餐，食物豐富而且中西式兼備。放眼望去，在座的全是歐美人士，我們五張黃面孔倒顯得勢單力薄了，可見洋人對研究西藏的興趣遠超過我們自己中國人對西藏的興趣，餐廳經理亦如是說。
今日學聰明些，出門前在鼻下塗滿萬金油，希望能抵擋那怪異的酥油味和人體味。
拉薩在藏語裡是「神地」的意思，布達拉宮就是這片神地上的精神堡壘，它矗立在拉薩城中心的紅山上，朝迎旭日，夕揮斜陽，千載如一日，在藏人心目中，它的地位是至高無上的。布達拉宮已有一千三百年的歷史，屢經天災人禍和無數次的重修，至今仍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堡式宮殿建築。它由紅宮和白宮兩大部分組成，內有近千間的殿宇，樓閣和迴廊。為了節省體力，我們是乘車至半山，由紅宮進入宮內參觀。紅宮內有歷代達賴喇嘛的靈塔和各類講經堂，金鑄的靈塔座上是金塔瓶，內奉達賴的遺體。五世達賴是西藏史上的重量級的人物，「政教合一」即由他開始，他曾遠赴北京覲見當時清朝的順治皇帝並接受冊封，他的靈塔建造得特別高大豪華，用了六百公斤的黃金和無數珍珠、珊瑚以及各種寶石，這代表了老百姓對他的崇敬亦代表了他的豐功偉業，但是我想如果將這些黃金珠寶散發民間，用來改善生活和提高教育水準，不是更顯得功德無量嗎？白宮是達賴處理政務和生活起居的地方，如今流亡在外的十四世達賴亦曾有寢宮在此。大大小小的殿宇供奉著各式金碧輝煌的菩薩雕像，歷代達賴的坐床現在都蒙著黃綢，座前堆滿了信徒們奉獻的「哈達」。經過一道又高又窄又陡的木造樓梯，我們登上了宮頂，由此可以俯瞰拉薩全城。艷陽之下，迎風招展的彩色經幡，襯著飛簷上的獸形裝飾和藍白色蓮花圖案的掛幃，布達拉宮再一次顯示神秘的宗教氣氛。
布達拉宮每逢星期一、三、五對外開放，各地來朝拜的民眾泉湧而至，其中不乏遠從青海、寧夏一路顛簸而來的信徒，他們對宗教的虔誠和執著遠遠超過對生活品質的要求，似乎任何事都比不上他們心中的神佛。宮內的人潮已到了摩肩接踵，短兵相接的地步，我一面要用耳仔細去聽「認真」的英文講解，一面要用眼到處搜索好看的壁畫和雕像，還要不斷武裝自己往鼻下抹萬金油，忙得不可開交。
羅布林卡是「園林」的意思，是七世達賴所建的「夏宮」。三座宮殿分布
在一片遼闊的樹林裡。在這秋黃時節，一陣微風引來沙沙落葉，好一片淒涼蕭索的景色，想那春夏之際，綠蔭遮天，和風拂拂，一定是清涼無比。主宮有三層樓高，底層是接待訪客的地方，二樓是經堂和書房，頂樓是起居之處，這裡仍保留有十四世達賴和他母親的房間。從前俄國人送的收音機，印度人送的擺設都陳列在此。園子裡有湖，湖中有兩座亭閣，其間有橋相連，是達賴散步和讀書的地方。我看達賴的生活其實與一般帝王無二，只是他沒有「後宮」而已。
繪畫在西藏藝術中有極顯著的地位。因地緣關係，早期藏畫受尼泊爾畫風的影響很大而有了其獨特的傳承。壁畫內容除了宣揚佛的一生的故事，還介紹了歷史、地理、名人傳記、藏族生活形態和節慶風俗，畫師們藉著線條和顏色描繪出一部部的西藏宗教史和社會史。在宮殿裡，寺廟中，篇幅廣大又琳瑯豐富的壁畫讓人目不暇給，嘆為觀止。「唐卡」是藏族特有的繪畫形式，是一種便於攜帶和懸掛的卷軸布畫。除了彩繪，還有刺繡，織錦以及用珠寶或鑲或貼而製成的唐卡，是藏學研究家不可或缺的收藏品。
同行的覺平兄是美食專家，跟著他今晚我們嚐到了炒田雞，清蒸拉薩魚和猶如一隻龜形動物浮在水面上的甲魚湯。今天買了一枚有趣的天眼石，圓圓滾滾的真像一個大眼睛。還買了一個印泥盒。
二OOO
年十月二十一日
一夜無好眠，整晚感覺著異常快速的心跳，還有心臟與稀薄氧氣奮力對抗所發出的「砰砰」戰鼓之聲，深夜裡聽來特別清晰響亮，真擔心它不堪負荷，突然豎白旗不「戰」了，那豈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在這異鄉寂靜的旅館裡，想起女兒，有著萬般的不捨，天微亮時，方才豁然徹悟，生死有命，豈是我等天地一螻蟻所能掌握得了的？於是迷糊入睡，大約兩個小時又醒了。經過這一夜，我唯一能說的是：我的心臟應該是健康的。
今日前往位於拉薩西郊的哲蚌寺，一路上路況極差，車子顛得人五臟六腑都亂了位置。下車時，一個大約四、五歲的女孩前來乞討，臉上的污泥掩不住她一雙明亮的大眼，她拿了食物又伸手要錢，四周圍繞著一群虎視眈眈的小乞兒，只要我們有掏錢的動作，他們就會一擁而上，只好忍痛不理了，心中有說不出的無奈與悲哀。
哲蚌寺是西藏現存寺廟中規模最大的一個，由二世達賴建於一四一六年，在其鼎盛時期，曾有僧侶八千餘，現在還有大約五百人。哲蚌寺依山而建，高低層次不一的白色建築包括了經堂、課堂和僧侶宿舍，與富麗堂皇的布達拉宮相比，它顯得平易近人。在西藏，宗教的「神威」無所不在，連教育也融合在宗教裡，哲蚌寺設有四所佛學院，其中一所專研密宗。有些小男孩到了七、八歲，就由家人送到寺廟裡當小喇嘛，開始學習藏文，二年後就開始學習佛教的經典，要花至少二十五年的時間才能將最基本的五部經典研讀背誦完畢，其間有晉級考試，最後若能通過公開答辯，就由寺院授予佛學博士學位。「認真」說從十五世紀至今只出了一百位博士，可見這學位得來十分艱辛。沒有通過考試的，就只能當一般的喇嘛，替人念經祈福，超度亡魂，主持婚喪典禮，而半途還俗的，亦不在少數。
色拉寺位於拉薩北郊的半山上，老遠就看見它後山幾幅巨大的岩畫，有神佛造像，也有六字真言。這裡設有三所佛學院。下午三時，色拉寺裡響起一陣鍾聲，「認真」說我們正好碰上僧侶們的辯經課，原本幽靜的寺院裡突然冒出上百位的僧侶，在一處庭院的樹蔭下，站者問，坐者答，辯到激烈處，不乏捶胸、頓足、揮臂者，我們一旁遠觀，只聽得一片嗡嗡之聲，聲勢浩大。這辯經課是僧侶們每日必修的項目，讓我們撞見了，頗感新鮮。
「認真」帶領我們去「瘋牛」餐館享用我們在西藏的最後一頓晚餐。青稞酒太酸，酥油茶味膩，糌粑倒還可以入口，其它尚有炒羊肺，犛牛肉餃，羊雜湯等，我只吃了我認得的幾樣蔬菜，我看有些老外從頭到尾只喝幾罐可口可樂，真難為他們了。
在旅館的禮品店裡，選購了一個藏族娃娃，是想為女兒的收集也添上一抹西藏雪域高原的特殊風采。
二OOO
年十月二十二日
天尚未亮，就登上了駛往貢嘎機場的車子，沿途村落裡冒出的依稀可辨的炊煙，在冷冽的空氣裡透出絲絲溫暖。西藏地處中國大陸的西端，但是使用北京時間，所以日出要比北京晚兩個小時，到達機場時，天空仍是一片黯淡。飛機上許多著軍裝的人，是趁假期返鄉探親的西藏駐軍，他們多半是四川人。還有許多年輕的婦女帶著幼小的孩子，是赴西藏探望駐軍丈夫而後返娘家的，飛機準時起飛，一飛沖天，雲層之下，西藏的千山萬水，再會了。
在成都等飛機的空檔裡，我們又嚐了一頓四川美食。在廣州的白雲機場巧遇錦悌兄嫂，他們是遊了黃山，張家界和九寨溝，正好與我們同一班機回美國，他鄉遇故知，相談甚歡。經過總共十八小時的實際飛行時間，覺得全身骨架鬆散，肌肉僵硬，原來以為就要痊癒的感冒似乎又加重了。當機輪碰觸地面的一剎那，我知道我已從古老神秘的拉薩返回文明開放的洛杉磯，同一天裡經歷了兩個極端不同的城市，雖說快速的交通縮短了空間的距離，造成「天涯若比鄰」的假象，心理上的衝擊卻難平息。
若問我這一趟西藏之行值得嗎？值得的。
會再去嗎？不知道。會鼓勵朋友們去嗎？若不是對宗教、風土人情特別感興趣，這一趟辛苦可以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