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禮讚            莫言

誰說,人生已經匆匆走過了五十個春秋,

一朵殷紅的玫瑰,分明剛剛才綻上枝頭。

誰說,“人過三十,一如月亮過半”,

矇矓中,似乎覺得,昨天才初開情竇。

莫怨我,碌碌數十載,渾然一無成就,

君不見,“大器晚成”也是時代賦予我們的一份無奈的風流。

啊,朋友,

莫怪我,信口開河,說些不著邊際的瘋話,

人哪,過了五十,才剛剛悟出點人生的緣由。

曾幾何時,

稚嫩的童心,也曾跳躍閃光,

白皙的臉蛋,也曾眉清目秀,

矇矓的愛情,也曾驚天動地,

偉大的抱負,也曾叱吒宇宙。

理想的花環,偷偷編了又編,

青春的熱血,一股腦涌上胸口,

歷史的神話,膨脹著天真的夢幻,

未來的藍圖,呼啦啦一揮而就。

“生在紅旗下,長在紅旗下”幸運的一代喲,

生而逢時,得天獨厚,

青春似火,前途錦繡。

 

然而,理想終究只能是理想,

只有現實,才肯把歷史寫就。

襁褓裡的童心,遇上了那場鋪天蓋地的大饑荒,

搖籃裡的夢幻,在求生的較量中,哪裡是饑餓的敵手?

面對著嗷嗷待哺的少男少女們喲,

我們的母親,恨不能一刀割下自己腿上的肉。

青春尚待發育,理想還過分遙遠,

至於前途,鬼知道,它會不會錦繡!

 

禍不單行,福無雙至,

歷史的悲劇,竟然不獨有偶。

當年,“阿夫樂而巡洋艦”一聲炮響,

給俄羅斯帝國送去了社會主義,

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那一聲春雷,

把剛剛從饑餓中復甦的紅旗,

又一下子炸成了橫飛的血肉。

神聖的校園從此關門大吉,

半個文盲幸運的一代,

竟學沒得上,業沒得就,

一代天之嬌子的“紅衛兵”喲,

完成了他們的歷史使命,

一夜之間,變成了社會的惡性腫瘤。

 

告別城市,告別父母,

捲起行囊,上山下鄉,

替罪羔羊的少男少女們喲,

又迷迷糊糊地奔向了人生的下一個站口。

 

又是十年過去,

十年一個站口。

又是十年過去,

十年一次飄流。

十年一場噩夢,

十年一回荒謬。

然而,高堂明鏡,不見了如墨的青絲,

躊躇滿志,卻無奈,“白了少年頭。”

 

咬緊牙關,再踏上這條西行的不歸路哇,

為了下一代,為了兒子,還有兒子的兒子,

異國他鄉,孤軍奮鬥。

于是,

人生的旅途上,又憑添了一場,

至今尚無結論的,

嘔心瀝血的,

浪跡天涯的,

大漠行舟!

然而,時代在發展,

人類在進步,

兒子昨天還教會我一個新詞,

叫作,“代溝”!

 

天哪,誰知道我在說些什麼?

是感慨人生?

還是自我嘲謬?

也許,也許什麼都不是,

只是偷偷寫給自己五十歲生日的一個小小的生日卡,

一個瞬息即逝的意識流。

 

我們這一代,畢竟還是幸運的,

時代給了我們更多的思考空間,

和更多回味人生的借口。

幸運的一代,當然也是頑強的一代,

他們不甘落後,

他們孜孜以求,

他們百折不撓,

他們死不回頭!

 

這就是我,五十歲的人生禮讚,

獻給自己,也獻給你,

我親愛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