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
王瑞芸
我對烹調一向不大在行,在國內時,不得已要請客,客人會從頭吃到尾,對我做的菜不置一詞。碰到爛熟的朋友,吃完還要批評:這個魚香肉絲不是這樣做法,你應該如何如何……所以弄得我每次請客都有醜媳婦見公婆的惶恐。不料到了美國之後,情形豁然改觀,我每次做什麼美國人吃了都說好,而且—不吹牛—他們簡直是讚不絕口呢。
我剛到美國的時候和幾個美國人合住,剛住進去的第一天被一個美國人用一頓沒煮熟的米飯和辣得不能進口的卷心菜燒豆腐招待了一頓,她居然還斗膽吹噓說,這是中餐。哈,我被她班門弄斧的勇氣激起了自信。隔了兩天,我做了幾個菜請房子裡的全體美國居民吃了一頓正宗中餐。想想吧,和那沒做熟的米飯比,我的烹調手藝再不濟,在這地界上必定是頂尖兒的。所以,那幾個美國人吃得滿意的要死,使得我在這棟房子裡名聲大噪。此後,他們或者是在我做飯的時候在廚房裡等著『化緣』,或者是乾脆請我幫著做一鍋紅燒雞腿,他們留著慢慢打牙祭,這個意想不到的聲譽簡直讓我樂昏了頭,為了繼續擴大聲望,我開始逐一請自己的美國同學來吃飯,每一次請他們,我都會得到一連串的贊語,美國人誇獎人比喝水還方便,尤其是白吃了一頓飯,更誇得凶了。我樂顛顛地,照單全收,為此辛苦破費在所不惜。其實那時候我的功課緊得要死,睡覺都不夠,還要忙上加忙地做飯請客,可不是瘋了。現在想來,大概是美國人的誇獎使自己在一個一向抬不起頭來的地方終於揚眉吐氣,翻身感實在強烈,致使我當時簡直像著了魔一般,看看,人的虛榮心會產生多大的力量呀!
後來丈夫從英國轉學過來和我團聚,見我為了那幾句贊語大張旗鼓,不辭辛勞地請客,大吃一驚,『咦,原來不知道自家太太有這麼淺薄,被別人幾句好話一捧,就忘形起來,還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了,女人哪!』我馬上回嘴:『胡說,你不以為我的烹調因此長進不少?』『沒有啊!』丈夫說的時候一臉誠懇。
雖不肯認錯,但他說了以後,我私自一檢點,發現果然如此,我做的菜是老三篇,被請的客人只能來一次,不能重復,一重復就露馬腳,你不能請人來老吃同樣的東西吧。所以,等我把所有的同學,同學的同學,同學的同學的同學都請了一遍之後,黔驢技窮,難以為繼,只好關門謝客。那點聲譽也跟著煙消雲散,在中國人裡我的烹調還是叨陪末座,況且只在外行中逞能,非英雄之所為,實在要惹各路好漢們恥笑,慚愧,慚愧。這點經歷使我不僅想到,我之所以對別人評價我的烹飪如此在意,除去自身的虛榮心,的確也是中國人把吃的事情看得極重,所謂集體潛意識導致的,我們中國人凡朋友或社交的往來全靠吃在其中潤滑著雙邊關係,簡直就是差錯不起,這種習慣天長地久之後變成為一種文化意識,甚至道德意識,如果你請人吃的不好,你會不安,慚愧,覺得對人不起。就像美國人重包裝也成為他們的文化,道德意識一樣,他們如果不能把自己送人的禮物或自己的言行舉止包裝好,他們也會覺得挺對人不起。然而,由於吃沒有被他們上升到道德意識裡去,他們在請客的時候是允許自己馬虎的,而且決不會為了他們飯菜簡單在心理上有任何不安。民族之間的不同,大約便是行為之後的這種『文化潛意識』不同所致吧!
在學校念書的時候,我有一個要好的美國女同學,因為常在我們家『噌』飯吃,日子久了,她也想回請我們一次,我們想像她能這樣偶一為之的請客,一定會非比尋常,單是從人情上講,她吃了我們這麼多,好好地請我們一次難道不應該?於是滿懷期望,興沖沖的去了。結果她請我們吃的是:一盤素菜沙拉,一鍋肉湯那肉湯還只是名義上的,因為肉味還沒有煮出來,其中的一塊豬肘子,硬的跟根本戳不動,肉非爛熟之肉,湯非濃稠之湯,如何吃得?我們只好就了湯裡已煮成茶褐色的素菜澆在米飯上胡亂一吃,心裡委屈極了,簡直認為她不夠朋友,而這位朋友毫無愧色,至始至終不落一句謙詞,送我們出門的時候且還說:希望你們欣賞我做的晚餐。說時坦然誠懇,決非戲言,觀她日後的言行依然還是實心實意地把我作為好朋友,讓我無話可說。
又有一回,我們到一個美國人家作客,情形更為可觀,甚至讓我們生平地一次體驗了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需要說明的是,他們決無怠慢之意,大家是極要好的朋友,這一點是不會有錯的,只說早上起來,他們倒是準備早飯的,而且種類繁多:有火腿、煎雞蛋、各種麥片、烤麵包團、黃油、果醬,還有香蕉、草莓、甜瓜……洋洋大觀地鋪了一桌任其自選。我們看了這樣的早飯嚇了一跳,想:這樣豐厚的東西吃下去,豈不讓中飯為難,因此單選那好消化的麥片吃了一點,準備在中飯的時候讓胃好好工作。不料,到了中午竟不見動靜,主人在沙發上抄手穩穩坐著,從海地扯到中東,從核武器扯到愛滋病,哪裡還想得到起身去做中午飯吃,我們漸漸看出苗頭,一定是主人認為在早上讓大家吃了一頓,該讓胃從容消化,不能相逼太甚。而且美國近些年來的風氣是勸人少吃,他們做主人的哪裡好一頓頓地給我們吃的,這下可苦了我們兩個,一輩子都是活在早中晚三餐鐵定的規矩裡,從未錯過半分,早飯的時候先已經留好了中飯的位子,後繼無餐卻是萬萬沒有想到的。雖說主人在密不透風的國際事務話題中且還想得到關照了一聲說:餓的話自己去冰箱裡拿東西吃,可冰箱裡有的是脫脂牛奶,清湯寡水的,那裡就能把一頓結結實實的中餐敷衍過去,到了下午兩三點實在已經是肌腸轆轆,頭暈目眩。看看捱不下去,我們就推說散步,走了出來找到一家麥當勞快餐店,塞了兩個漢堡包下肚,才了了這段公案。
中國人和美國人對吃的不同態度,在我和美國人同住的時候對比得尤其明顯,我和他們彼此都有些叫對方吃驚的地方。他們對我吃驚的是:只見我每天從學校回來,進門把書往客廳的沙發一扔,連自己的房間都顧不得回,直奔廚房弄吃的,煎炒烹爆,興師動眾的,再忙再累也沒見我馬虎過一次。他們因此著實詫異:這中國人怎麼整天弄吃的,這裡我要順便解釋一下,我的胃是一位得罪不起的嬌客,餓了,冷了,它馬上找我的麻煩,所以我的吃飯,如救火一般,而且還吃不得美國飯,一吃它也來抗議,所以一定要親自掌廚做中餐,而且不得延誤。所以種族的原因加上個人的原因,我實在是把中國人的重吃在美國人面前體現得淋漓盡致,這是我出國求學唯一的不辱使命之舉。而我對同住的幾個美國人有的是另一種吃驚:很少見他們生火做飯,一天下來,似乎沒見他們吃什麼就混過去了,饒這麼著,一個個且還都熊腰虎背,紅光滿面的,彷彿吃下了仙丹一般,我特意留心了一下,發現,他們有時抓兩塊巧克力,一路嚼著出去了,就算早飯,下午從學校回來,拿一罐冰淇淋坐在門廊上邊看報紙邊吃,到了晚上最多再補充一兩片烤麵包,上面抹些花生醬,倒一杯牛奶或果汁,不起火,不生煙,就齊了。我問過其中一位叫尼克的美國人,你們這種吃法,既不吃素菜,也不吃水果,豈不要吃壞了,尼克說。不礙事,我吃各種維生素,纖維素,該有的營養我全部有,說著打開廚房的櫃子,指給我看裡面的一排印有A、B、C、D等各色小瓶子。我笑著看他,覺得他在飲食上如此非人性地科學化不可理喻。他也笑著看我,大概也覺得我在飲食上耗時費工的『農耕狀態』一樣的不可理喻吧。
我們搬到加州後,與幾家中國人過從甚密,大家就有主意說,我們幾家輪流做莊,隔些日子小聚一次,既增進情感,又交換消息,豈不是一件美事,而且為了避免由於中國人重吃的積習而把輕鬆小聚變為負擔的危險,特別彼此提醒說:我們一定要貫徹在美國得來的新精神,少在吃上下功夫。譬如烤一些雞腿,做一盤炒麵,切一個西瓜,難道還不夠我們吃的?千萬不要操戈動刀的,不然就不來了。大家都覺得有道理,決心依計而行。到了實際落實的時候,第一家的確按既定方針做了炒麵,烤雞腿,但是到了臨頭,忍不住還是炒了幾個熱炒,嘴裡說,既是聚一聚,稍微做兩個菜難道不應該?大家也都覺得有理極了,而且,看見好飯好菜的,心裡畢竟是喜歡的。這樣,輪到第二家,再要簡單回去已經是不可能了。你想啊,吃了人家講究的,你要是馬虎,裡外都說不過去,而且還要比前一次的略好一點才拿得出去,依次類推,結果我們這種聚會到頭來還是變成了七碗八碟大餐的競爭,每聚一次,掌廚的太太得傷好幾天的元氣,大家都叫: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但事情依然還是這樣在往下去,革新成為空談。
中國人的好吃看來是改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