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我在電視上看到一則新聞﹐一位母親跪在一輛卡車旁﹐俯首痛哭﹐地下躺著兩具冰冷的屍體﹐一大一小﹐大的七歲﹐小的五歲﹐兩個都是她的兒子。兄弟兩在牽手過馬路時被肇事的卡車碾過﹐當場死去。我看著畫面上母親一手撫著兄弟兩人的臉蛋﹐一手掩面流淚﹐心情之悲痛﹐令人也忍不住跟著落淚。這位陌生母親哭泣的臉龐一直烙在腦海裡﹐久久揮之不去﹐後來我寫了一篇文章﹐追述這位母親的悲傷。

很巧的﹐去年我又看到台灣一篇報導﹐一位有吸毒前科的年輕母親﹐有一晚跟朋友外出喝酒﹐酒醉駕車不幸把在路邊執勤的警員撞死了﹐她被逮捕到警察局時已是半夜三點多了﹐意識 不是很清醒的她﹐一路上哭哭鬧鬧的泣訴自己來自一個破碎的家庭﹐又嫁給一個有暴力傾向的先生﹐從此就只能藉酒精來麻醉自己﹐痛哭到極點時﹐她突然蹦出了一句話﹐「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我願意把我這條爛命和二個小孩﹐賠給死去的警察。」由於只是平面報導﹐我沒有機會可以一睹這位母親的面貌﹐但我猜恐怕也不怎麼令人恭維吧﹗看完這篇報導時﹐我心裡只有一個疑惑﹖只因小孩出自娘胎﹐誰說她就有權力決定把她惹來的禍﹐用小孩來賠償。不過﹐想想這位年輕母親的遭遇﹐又不禁令人感到同情﹐我想她一定是愛她小孩的﹐但長期處在一個暴力環境裡﹐或許早把她那一點愛給折磨殆盡了。

每個小孩一出生﹐很快就學會辯別母親的臉。孩提時﹐在我單純的想法裡當然也只認定母親只有一種﹐而每一個溫暖的家裡都應該各有一個疼愛小孩的母親才是。我來自一個小孩眾多的家庭﹐母親除了忙於家事﹐又要忙於田作﹐忙碌的工作使她有時很難保持好心情﹐因此我們最怕做錯事﹐一旦犯錯﹐責罰都不輕﹐即使在母親的責罵下﹐我仍舊相信母親的愛。那時我所能明白的事是母親一定都愛自己的小孩﹐成長後﹐我才發現這樣的想法太狹隘﹐很多時候有些母親會為了某些理由放棄自己的小孩﹐也有很多時候﹐有些母親會把自己的愛奉獻給陌生的小孩﹐就像待親生孩子一般﹐為他們做任何事。我在求學時便知道「Mother Teresa」這樣一位母愛的傳播者﹐當然很多人看她也許是一位宗教的精神引導者﹐但在我眼底她便是每一位被社會摒棄的麻瘋病人的母親﹐她為這些沒有明天的麻瘋病人默默的付出一切﹐她的愛是超然的﹐超越了許多常人所不能跨越的障礙﹐近年來﹐我看證嚴法師也有同樣的胸襟。

不過﹐即使是超越常人的愛﹐當然也有大愛小愛之分。並非人人都能追隨「Mother Teresa」和證嚴法師這樣的腳步﹐在我的看法裡﹐若能為他人付出關心﹐愛心﹐即使小如芝麻綠豆般的事﹐都值得鼓掌喝采。最近我便接觸了另一個感人的故事﹐故事的女主角是個學校的小提琴教師﹐她的事跡後來被拍成電影﹐由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主演﹐片名叫「Music of The Heart」。電影是一九九九年拍的﹐外子是個熱愛看電影的人﹐這樣的影片我們自然不會錯過。有幸的是前些時候﹐電影台裡播出有關這位老師的紀錄片﹐才能讓我更了解她。

這位提琴老師叫Roberta Guaspari Tzovaras﹐原來是個家庭主婦﹐跟先生離婚後﹐帶著一顆破碎的心跟兩個小孩到紐約重新開始﹐當時她只想住在離學區近一些的地方﹐順便找機會在學校教琴(這是她唯一的謀生技能)。當她得知「Three East Harlem Public School」有「Music Program」後﹐她便主動去爭取﹐最後如願的教這些小孩子拉提琴。

在紀錄片裡﹐她自述小時候父親在工廠做事﹐家裡供不起她學琴的費用﹐若不是因為學                                               校裡有免費的「Music Program」﹐她根本沒有機會可以接觸小提琴﹐而今音樂成為她在兩個小孩外另一個生活重心﹐這一切都得感謝學校當初給她的機會﹐因此她在婚姻遭受挫折後﹐最想投入的便是幫助這些想學琴﹐又苦無機會的小孩一個學琴的空間。

Roberta說話聲音略帶沙啞﹐一頭深色頭髮下有著一張嚴肅的臉龐﹐對許多小朋友來說她實在不算個溫柔的老師﹐甚至更多時候﹐她常在課堂上毫不留情的指出那些不用心拉琴的小朋友的名字﹐對於那些常忘了帶小提琴來上課的小朋友﹐她也不會太客氣﹐在超過一定的次數後﹐便會請你走路﹐原因是她的課太受歡迎了﹐有幸到她班上來上課的小朋友都是經過抽籤的幸運中獎者﹐她認為帶琴上課是常規﹐如果小朋友漫不經心﹐她希望把機會留給真正想學琴的人。

然而﹐所有的付出最後都會有收穫的。每年 Roberta總會為小朋友舉辦一場音樂會﹐當坐在台下的父母親見到在自己的小孩在台上表演的那一剎那﹐多數人眼眶裡總是油然的泛出欣慰的淚水﹐而這些父母多數是低收人者﹐他們從來沒有幻想過有一天他們的小孩也可以有這樣的機會接觸音樂。Roberta在學校教琴﹐一轉眼便過了十年﹐而這些年來她也教出了許多優秀的學生﹐她不僅關心這些學生學琴的進度﹐在學生遇到了生活上的困難時﹐她若能伸出援手﹐絕不會袖手旁觀﹐因此有些學生在離開校園後還是跟她保持往來﹐她對學生的關心絕不設限在師生關係上﹐她的愛﹐她的熱情絕對超過一個老師所能給予的。

好景不常﹐當Roberta在學校教了十年的小提琴之後﹐「Music Program」的經費突然短缺﹐學校決定停掉這個課程﹐Roberta不願小孩子的心靈受創﹐也不願他們斷然失去學琴的機會﹐於是開始向外求援﹐希望能從外界找到基金﹐最後感動了好幾位在樂界舉足輕重的音樂家﹐其中包括「Isaac Stern」､「Itzhak Perlman」､「Midori」﹐這些人不僅對她伸出援手﹐還答應和她的學生一起同台演出﹐並且幫她找到了場地--卡內基大廳﹐這對她來說簡直是美夢成真﹐卡內基大廳是當年「祡可夫斯基」初次到美國來的表演場所﹐除他外還有許多知名音樂家的足跡也曾留在此地﹐Roberta感動的幾乎要落淚﹐有了名音樂家的背書﹐音樂會的票很快就銷售一空﹐這場音樂會為她籌到一筆可觀的經費﹐在節目最後曾註明至少讓這個「Music Program」又維持了三年。

可惜的是﹐紀錄片並沒有再說明Roberta的近況﹐不知道如今她是否還在繼續創造她的理想。看完這個紀錄片時﹐我也不禁為Roberta鼓掌喝采﹐即使來學琴的小朋友回到家裡有愛護他們的母親關心﹐然而在學校裡﹐Roberta扮演的難道不是另一類的母愛嗎﹖在學校裡她的心思被小朋友佔滿了﹐回到家裡她還有兩個與她相依為命的兒子﹐然而她還是覺得可以再付出她的愛﹐後來她從南美洲領養了一個小女孩﹐在節目裡Roberta手裡抱著小女孩﹐神情愉悅的小女孩才是她目前的生命裡最令她感到歡喜的一件事﹐對小女孩來說失去原父母的愛﹐是一件悲傷的事﹐然而來到Roberta的懷裡﹐又何嘗不是一件最幸運的事呢﹖

這世間的事本來就沒有定論的﹐然而我看待這些不同的母親為他人所付出的關愛﹐左看右看卻都一樣的令人感懷。

附註﹕紀錄片片名叫「Small Wonders」﹐1996年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