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間四月天想起
鄭德音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莊子/齊物論
電視連續劇“人間四月天“敘述民初詩人徐志摩與張幼儀﹐林徽音﹐陸小曼之間的婚姻及愛情故事﹐或許由於這美麗與哀愁事有所本﹐不類於流俗純屬虛構的肥皂劇﹐兼且徐本人以孩童般的純潔一往無返地追尋其靈魂伴侶,甘冒世俗之大不韙,毀家棄子,以求其心靈之安憩與忠實。就此而言﹐其行誠可議,其勇氣實可佩﹔其情確可感﹐其命運奈何也蹇顛。到曲終幕落,徐殞滅而陸沈淪﹐令人喟嘆天地間真有無盡缺憾,抑缺憾實乃人間不可免之必然﹖此劇自播出後觀者鮮不動容,“識者見其大,不識者見其小“。惟以戲論戲﹐這算是一齣演出認真製作嚴謹精良的作品。
聯想到徐,緣於“人“劇中有一幕是徐遠渡重洋到英倫劍橋三一學院拜訪知名學者羅素,準備隨羅唸幾年書。不料事與願違﹐徐抵劍橋時羅素已與校方鬧翻,另謀他就去了。徐撲了個空,問道:”你是說他死了?”司閽者答以:”可以這麼說!”我看了此幕不禁啞然失笑,短短五個字交代了兩方不歡而散的背景。羅素當時年近五十,不但沒死﹐而且後來活到九十八歲高齡。他出身英國貴族﹐祖父曾任英國首相﹐本人天資聰穎﹐自幼在家中延聘教師學習各門知識﹐十六歲入牛津大學之前從未接受正式學校教育,但已習得五種語言﹐奠下良好的學問基楚。羅素早年與其師懷海德合著”數理邏輯”一書而聲名鵲起﹐馳譽海內外。他在三十歲至四十歲間隱居於英國鄉間閉門讀書,有一回與友人散步於居處附近小路﹐見一丰姿綽約陌生女子獨坐於道旁座椅﹐羅要友人試猜該女子已婚或未婚。友人答”未婚”。羅則認為彼不但已婚,而且剛離婚未久。兩人於是走上前去求證,一問果如羅素所料。羅素為此洋洋自得,但亦正透露出他不羈的性格。羅素不但精於數理,亦嫻哲學。他是當時少數能體會東方哲學智慧的西方學者之一。有趣的是﹐他雖為哲學家,卻因為行文流暢斐然而得過諾貝爾文學獎,引得文學界人士大為吃味。便是這麼樣一個魅力十足的人物,讓徐志摩千里迢迢欲親炙其門下。
我唸大二時一日偶得羅素晚年所著自傳,翻閱之下﹐大為傾倒。那是我首次與羅素打照面。羅素文筆優美﹐富自由思想﹐為學﹐婚姻,言論,教育觀點與行事風格俱不格於傳統教條。七十七歲時第四度結婚﹐寫一詩贈其新婚妻子謂終尋獲真愛。他曾試辦一所小學,著一書名為“我為何不是基督徒“。有人厭其言論﹐遂散播謠言攻訐之:某日一牧師往訪其所辦小學﹐按了學校門鈴後,來應門的是一個光著身體的六歲小男孩,牧師驚呼:“O,
My God!” 只見那男孩匕鬯不驚地回答:“
Don’t Worry. There is no God.” 然後轉身跑步而去。羅素否認此事﹐惟此逸聞足可想見其作風之前衛。
羅素才高思敏,在其所著“西方的智慧“一書中縷述西方自蘇格拉底以降至當代的哲學思想。其書寫慣例﹐係先對某一思想體系作一介紹,再以嘲諷的口吻直指其謬誤(惟獨對斯賓諾莎例外)。教人訝異的是該書壓軸竟為羅素本人哲學觀,其自知自負可想而知。他主張婚姻自由﹐出入於歐美名流俊彥,一生韻事不斷,惟貌甚寢陋。某次演講正發表高論,一女子怒其觀點起身大詈:“誰要聽你這隻猿猴瞎扯!”(羅長相確易令人作此聯想)羅不慌不忙以達爾文進化論回之:”我很榮幸身為妳父祖輩!”他三十歲時曾撰“自由人的崇拜“一文,總結其宇宙,社會及人生觀,雖持無神論信仰而飽含悲天憫人的人道主義精神,我閱後神思激盪久久不能自已。這麼樣一個自由派新式人物,無怪乎我們的多情詩人徐志摩要為之神馳。
我那時在台南日日與此翁相伴﹐亦感興奮不已。二十歲是個站在世界頂峰的年紀,也是個惶惑追尋的年紀。這個年紀知道自己知道什麼﹐卻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欲解惑只有讀書。而哲學正是一切疑問的起點。羅以數理哲學鳴於世﹐善思辨﹐能言善道,博通今古,他的文章理路清析﹐易讀易懂﹐間或夾以見人所未見的評語,雖不免失之尖刻﹐卻往往令人絕倒。羅為我開啟了一個新奇而瑰麗的世界。當時我的朋友C亦好讀書﹐我們常在寢室夤夜清談﹐話題包羅萬象,上天入地,各抒己見﹐意氣頗為相得。我乃將羅素介紹給他。C是個特立獨行的人,與我所好相同而聰明十倍於我。C得識羅素後亦愛不忍釋。曩昔我二人僅知徐志摩欲往劍橋從學於羅素不果﹐寫下了膾炙人口的“再別康橋““翡冷翠的夜“等詩及散文,“再別康橋“且被譜成優美動聽的民歌,今日終得知何以徐傾心於羅。
此後數年,我和C分別自大學畢業﹐服役,出國留學﹐各自忙於學業﹐不變的是兩人仍保持對讀書之喜好與求對人生之了解。C和我自台南別後,數年之間,學力大進。大學時期我們英語程度約在伯仲之間﹐孰料他這些年如脫韁野馬般日進千里,令我遠遠瞠乎其後。一九九零年秋﹐我攜眷自密蘇里州往訪在俄亥俄州克立夫蘭市的C敘舊,闊別數載,他一見面就告訴我:“德音,我現在已不復如當年般欣賞羅素﹐羅素的世界猶嫌狹隘﹐我要介紹你一個人。““誰?““喬治•桑塔耶那“。說完C帶我到校園書店買了一本桑氏所寫自傳相贈。我那時正準備畢業,論文已完成大部份,恰有一短暫空檔﹐於是返家後一口氣讀完該書。桑塔耶那何許人也?我在台灣時嘗略聞其名,但係間接由他人書中提及﹐並無深刻印象。此次相遇﹐細讀其傳記﹐朝夕晤對逾一月餘,頓覺眼界胸次大開!於是傾我所能﹐盡購其書。正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當年我們所欽仰的羅素如今竟顯得左支右絀﹐相形見拙。桑氏年長於羅素﹐與羅相識且相知,兩人俱為哲學巨擘,論學思則桑氏實較羅素深刻。惟羅素文章通俗易曉,為人則風流自賞,名滿天下;桑氏為文古奧艱深,曾任哈佛大學教授十五年,且是個一生未娶的王老五,知者有限。我在想﹐徐志摩如知其人,他會捨劍橋而去哈佛大學找桑嗎?那麼我們不會讀到“再別康橋“與“翡冷翠的夜“,“人間四月天“的劇本或要改寫。
徐志摩﹐張幼儀,林徽音﹐陸小曼,羅素﹐桑塔耶那,俱往矣!惟一往而復返的是那恆久不變的人間四月天。
﹣2001年﹐一月一日凌晨脫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