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加州
王瑞芸
說實話,有幾次我在山腳下看到滿地亂爬的蝸牛動念:撿幾個回去吃吃看,如何?……
我們從美國的中西部搬到加州有一年多了。
在中西部我們住的地方是平原,加州的地勢卻是起起伏伏,有山有水,相當引人入勝。我們在挑選公寓的時候,已經先找好了一處有江南庭院風格的公寓,後來又為另一處築在小山頭中的公寓吸引:住在起伏的小山裡,多帶勁啊。結果我們就放棄了江南庭院,搬到小山裡住著了。我們的窗外就有一座小山,每天拉開窗簾,看見的不再是人,車,房子,而是長滿了草的山坡和在山坡上跳跳竄竄覓食的鳥,野兔,偶然運氣好還會看到鹿。這是一座小土山,坡度很緩,很容易就可以爬上去的。山坡上除了草,還有仙人掌、牽牛花和開出一片細細碎碎小黃花的油菜-是野生的。山頂是平的,頂上有三棵大松樹,傍晚沒有事,可以走上山頂站在松樹下看日落。站在小山頭上四面一望,山巒起伏,真是江山如畫。等太陽完全墮入山後,在漸漸升起的暮色裡,山腳下的燈光就這裡那裡一片片地活動起來。每一次登高,把自然的開闊和人群的密集這種對比看在眼裡,總會生出一種輕輕的感嘆。
加州一年中天氣絕大部份是晴天,所以我們窗外的景致總是:藍的天,綠的松樹,白的石頭,(小山上有幾塊很大的石頭),黃的山坡。(山坡只在一月到三月的時候是綠的,在其他的月份裡都是黃著的。因為加州乾熱,太陽太厲害,野草只長兩三個月就完全黃了。)因此,嵌在我們客廳大窗戶上的景致是一幅色彩艷麗的畫面:藍的,綠的,黃的,白的,色調對比很大,讓人非常提神。
我們住的地方,地名很有趣,叫“千棵橡樹”,因為這裡長了許許多多橡樹。橡樹是四季常青的樹木,生長期很慢,卻能長得非常大,橡樹是一種很有姿態的樹,它不沖天而起,卻逶迤盤旋,枝葉濃密,一棵橡樹能長成一大堆,像一個綠堡壘,佔地面積很多。因此橡樹決不能成群地長在一起,而是這裡一棵,那裡一棵分開著的。我們這裡的山上就這樣錯錯落落地分布了許多橡樹,渾圓而似乎有著彈性的山包上點綴著一坨一坨綠色的橡樹,看上去很像英國十八世紀的風景畫家康斯坦布爾的畫。常常讓人看得手癢,想把它們畫下來--很容易畫的,涂一疙瘩一疙瘩的綠就行了。
窗外有許多鳥,大的小的,漂亮的,不大漂亮的。蜂鳥最有趣。在這之前我從沒有見過蜂鳥,但這裡很多,因為加州花多,幾乎一年到頭都有花。蜂鳥真小,它的身體只有鷓鴣蛋那麼大,飛起來真像蜜蜂,翅膀振動的太快了,一秒鐘不下百次吧。它們就靠翅膀拚命地振動讓自己定在空中,定在一朵花的前面,然後往前一沖,把尖尖的嘴戳到花蕾中去,吸花粉。由於蜂鳥無法站定了吃東西,我老覺得它們比蜜蜂辛苦,蜜蜂採花粉的時候是可以停在花上的,但蜂鳥不行,它們老得那麼拚命地振動翅膀。我觀察過,越是小的鳥越難安靜,動作的頻率比大鳥快許多。像蜂鳥這樣出奇小的鳥,你簡直就沒有機會觀察到它安靜的時候,好不容易見到蜂鳥停在枝頭,它是兩秒鐘都停不住的,不斷地上竄下跳。不用說,在蜂鳥的詞匯裡肯定沒有“從容”這兩個字了。據說蜂鳥的巢像一個袋子,而且是像一個果子似的吊在樹枝上的,可我卻從來沒有看見過,我們這裡的蜂鳥把巢掛在哪裡了?
加州烏鴉很多,個兒很大,比國內的烏鴉大不少。尤其不同的是,這裡的烏鴉毛色很亮,簡直是油光水滑。真的是油光水滑哎,太陽一照,通身反射著金屬般的光澤!中國人一向認為烏鴉是很晦氣的鳥,這裡的烏鴉沒法讓人感到晦氣,它們黑得那麼純粹,那麼飽滿,那麼精神,那麼流光溢彩,每次看了都叫人精神一振,怎麼晦氣得了。它們振翅一飛,真是氣派的很,翅膀伸得很平,像隻蒼鷹似地在天上盤旋,毫不萎瑣慌張。落在地上走走,像隻公雞頭往前一挫一挫的,步子一頓一頓的,很驕傲從容的樣子。叫起來--呱,呱,呱……聲音盡管不頂悅耳,可是,你說,那樣神氣的大鳥,叫清脆玲瓏的聲音,像話嗎?烏鴉之所以為烏鴉,就在於它通體漆黑,叫聲震耳,不然,做烏鴉做個什麼勁呢?
這裡還常常見到藍鳥。開始,我就叫它們喜鵲。它們太像喜鵲了,個頭和樣子跟喜鵲差不多,叫聲也和喜鵲差不多,嘰嘰喳喳,清脆嘹亮。只不過它們的羽毛不是黑白相間的,而主要是藍和白的。藍鳥肚皮下是白色,背上幾乎全是藍色,只在兩隻翅膀之間的背部有一小段褐色,頭和嘴是黑的,眼睛上有一條細細的白“眉毛”,很長。後來我知道,對西方人來說,藍鳥意味著“運氣”,那麼就是中國的“喜”字了,所以藍鳥等於是美國的喜鵲。藍鳥不在太陽下的時候藍色不大鮮明,一到太陽底下,就成為一種很好看的湖藍,真是好看!一看到藍鳥,我的目光就追著它們看,它們為此很生氣--誰願意老被人盯著看啊。有的把尾巴一撅就飛走了,大膽一點的,留在原地用烏黑溜圓的眼睛瞪著我,頭一轉一轉的,怎麼轉它也老瞪著我。我也老瞪著它,最後讓步的總是藍鳥,它就那麼瞪著眼,飛走了。哎,讓人看看都不行嗎?每天早上就數藍鳥的叫聲最高亢嘹亮,歡快無比。它們在樹上追著,打著,鬧著,比一群孩子還淘氣,喧嘩。
有一天有兩隻藍鳥老往我們的陽台上飛。我們陽台上除了好些盆景植物之外,還掛了一個小竹簍子,過去是放吊蘭的,如今吊蘭長得太大了,放不住,我們就讓那個小簍子空掛著。還有一座不用的立地燈:一根白色的杆頂著一個白碗兒,是眼下流行的讓燈光直射到天花板上的那種燈。藍鳥就是看上這兩件東西了,它們是要找做窩的地方那。我們見了這情形很興奮,滿心希望我們的陽台能被藍鳥選中了築巢。我怕那燈裡的燈泡礙事,還特意拆了,讓它完全成為一個空碗—做個鳥巢多合適啊。還把它從陽台的裡端搬到外端,巴巴地等著藍鳥來築巢。可是藍鳥在這裡偵察了兩天,幾次踩在竹簍子和燈上看看,最後還是飛走了。可能竹簍子晃得太厲害,燈又太人工化,通體白得刺眼,都不夠資格招睞藍鳥作房客。後來,我發現它們就在我們窗戶外的一棵樹頂上做巢了。那也不壞,不做房客,做鄰居也行。於是我就隱在窗戶後面天天看著兩隻藍鳥--夫妻兩個--忙著做窩,做了有兩三天。山坡上有的是枝葉草梗,它們一趟一趟的用嘴銜著往上搬。我認定那隻撿硬樹枝的是男的,叼草葉的是女的。巢築好了,它們不並呆在窩裡,總在外頭飛著,跳著,叫著,玩。這一來我們窗外就老有兩隻藍鳥在活動了。
加州雖然以晴天為主,卻也免不了有刮風下雨的日子。遇到有風雨的天氣,我就替藍鳥們擔心,鳥窩會被風刮走嗎?探頭看看,謝天謝地,窩還在,藍鳥也在,但藍鳥縮著脖子站在樹枝上,沒精打彩的。我從沒見過藍鳥會這麼沒精打彩的,它們成天都嘰嘰喳喳高高興興地。在自然任性的變化前,藍鳥肯定還是會憂傷的。因為只有我們人類才能把自己保護得非常好,可以輕易地拒絕自然加給我們的風雨和寒暑。可是藍鳥不行,得用自己小小的身體忍受著自然的風雨。雨把它們淋濕一定很難過吧,肯定!本世紀有叫維爾戴韋斯(Will Davies)的英國流浪詩人,曾經到美洲貨真價實地流浪了五年,常常居住在野外,後來在追述他的流浪體驗時說:“家當全帶在身上的人的最大對頭是雨,在太陽西沉後他要是叫雨給逮住了,他是應受憐憫的。他不是害怕受了潮濕在身體上發生什麼病痛,如同他的有福分的同胞,而是他不喜歡那寒顫的味道,又是沒有地方去取暖。”淋得濕透的寒冷滋味被他這幾句話道盡了辛酸。對人如此,對鳥也一定如此。不然為什麼快樂的藍鳥在有風有雨的日子裡一聲都不叫了。可是它們夫妻為什麼不選我們的陽台做窩呢,那裡是可以避風遮雨的。顯然,它們不信任我們--我們人類。而且,說來慚愧,它們的不信任是從經驗裡來的。
我們窗外除了鳥還有蟲子,蟲子們活得也不安靜,無論是在白天還是晚上,它們都能叫成一片,只要它們高興。那些會叫的蟲子大概都是機靈透頂的蟲子,你是看不到它們的,這裡最多看見的就是不能叫也不能飛甚至不能跳的笨笨的蝸牛。加州的蝸牛真多啊。法國人如果來美國旅遊最好別來加州,他們會把加州的蝸牛全吃了,那些蝸牛又肥又大,相當誘人。說實話,有幾次我在山腳下看到滿地亂爬的蝸牛動念:撿幾個回去吃吃看,如何?但始終沒有下手。不敢吃是原因之一,再有就是,它們太鮮活了,太玲瓏了,如何下得了手。我曾蹲在地上很長時間地觀察過蝸牛,它們全身是半透明的,身體爬動起來有一圈荷葉形的裙邊。頭上有觸角,兩對:一對長的一對短的,像天線似地豎著。觸角又挺又直,很精緻,是管狀的,頂端成一個小球體,像極了花蕊中的花鬚和花蕾。透過透明的肉,可以看到裡頭有一根細的黑線,是它的觸感神經?一碰那觸角,被碰的那一個就迅速地縮進身體裡去,一兩秒鐘之後又慢慢地恢原狀。在這過程中,其他三個觸角依然直直地豎著,紋絲不動,信嗎?蝸牛吃嫩的草葉,因為我見蝸牛用它的軟體裹著一片嫩葉,心想,這是幹嗎呢?把它揪下來一看,嫩葉子上一個小月牙型的缺口:是蝸牛啃的。它自己軟的那樣,又沒見它長牙,怎麼啃的?它的身體--舉起來看看--一團肉,哪兒哪兒都看不見腔腸和排泄處,可它也能吃喝拉撒,真神。它還能繁殖,這也夠神的。我在這裡見到的最小的蝸牛有黃豆那麼大,全鬚全尾,跟它的長輩們一樣地活動。蝸牛是怎麼交配、繁殖的?是卵生?胎生?你簡直沒法知道。蝸牛的動作真慢,捏著它的殼拿起來,它當然會收縮,但不能在很短的時間內把自己全都縮回它的殼裡去,一團肉就那麼堆在殼門口,好像根本擠不進去,我等了半天它也擠不進去,真笨。蝸牛喜歡潮濕,雨過天晴的早上,蝸牛們全從草裡爬出來,爬得滿地都是。在乾熱的天氣,尤其是沒有露水的早上,路上一只蝸牛都看不見。在草叢裡一找,才發現它們全都窩在草裡,躲在草葉的背面,身體完全縮進殼裡,一動都不動,像一顆小石頭。是的,這樣柔嫩的東西在灼熱的陽光下是會被烤乾的。
美國人不喜歡蝸牛,因為它們吃草,它們能把一片草地吃得像癩痢頭似的。所以,美國專門有殺蝸牛的藥。有時候大人領了孩子在自己家院子裡捉蝸牛,然後消滅它們!有一次我們這公寓裡的一群孩子,在窗戶外的山坡上捉蝸牛玩,捉到之後,你想,還能怎樣,當然是消滅它們。我從樓上(我們住二樓)到樓下的車庫裡去,突然看見車庫門口地下掉了一地的果子。我很奇怪,我們這裡沒長果樹啊,再低頭細看看,原來是一地摔爛了的蝸牛。那些蝸牛個兒都很大,像小山楂似的。原來是孩子們把捉到的蝸牛從三樓上直摔下來,蝸牛就給摔爛了,蝸牛的殼是非常脆的。而且,每一個摔爛的蝸牛身下都是一泡水--蝸牛的身子是水做的!這些孩子大約沒像我這樣曾細細地觀察過這種小生物,所以他們在摔死蝸牛的時候滿不在乎。我看著一地爛果子似的蝸牛心裡卻挺難過:一個時辰前它們還好好地活動,而且鮮活無比,挺著兩對精致美麗的觸角,現在它們全死了。就這樣,無緣無故地--對蝸牛來說絕對是無緣無故地--全死了!
除了蝸牛,我們這裡還有許多蜥蜴。關於蜥蜴我還是不要寫的好,因為我害怕這種灰灰的長了一條長尾巴,有四隻腳的東西。每一次它們從腳下竄過去,都能讓我渾身汗毛一豎。可我們兒子不討厭蜥蜴,他甚至說他願意做蜥蜴。為什麼?他的回答是:蜥蜴一天到晚都可以在外面玩,不用做家庭作業。它們不用做家庭作業是不假,可它們並沒有電視看呢,有蜥蜴電視台嗎?兒子被問住了,想了想說,那還是做人吧,不做蜥蜴。
就是這樣,住在加州我們得以和自然靠得很近。日子便在鳥叫蟲鳴中,在山坡變黃變綠的交替中,悠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