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我心目中的聖賢

劉萊莉

老外公心地善良,他不但資助孤兒院、佛寺,還廣濟一般普通的窮老百姓……

我的童年是在外祖父家中渡過的。外祖父於我猶如慈父、師長,更是一個聖賢者的楷模。

        在我大約三、四歲的時候,父母親將我從成都送回樂山老家外祖父處,我因此得福。在他老人家的保護傘之下,有一個平安、恬靜、自由的童年時代。

        老外公楊彥之出身書香門第,且擁有紙廠、布店、房地產,以及一家糖果糕餅舖。他每日外出照顧他的產業。雖是大老闆,行事舉止卻謙虛謹慎,競競業業。我從未見他有過盛氣凌人,高高在上的表現。甚至沒有見過他與人不和,大聲說話的場面。老外公信奉佛教,十分虔誠。他特別為自己在住宅後邊的半山腰處修建了一個小佛堂。每日定時在那裡打坐、唸佛、誦經。老外公心地善良,他不但資助孤兒院、佛寺,還廣濟一般普通的窮老百姓。我曾親眼見他與把守住宅大門的老頭談話,關心他的腿疾。從小照顧我的保姆是老外公收留的鄉下人,因她失去了丈夫,老外公在收留她的同時,也將她的孤女一並留下,與自己的子女同吃同住。還進同樣的學校受教育,聽我母親講,老外公是當時樂山縣城的知名人士,人人稱頌他為"楊善人"。他待人寬厚,卻律己極嚴,我們兒時最喜歡去的地方之一,是他的糖果糕餅舖,尤其願意在作坊間遊玩,工人們會將切下的邊角"炒米糖""薩琪瑪"、以及從棒球糖壓模中出來的糖渣碎片給我們,若不巧碰到老外公視察現場,我們只能鑽到工作台下躲藏,以免遭受他的"逐客令"

        大陸解放後,他的財產被沒收,他的住宅變成了護士學校,雖然一無所有,但他既沒有怨天,也沒有怨人,他坦然接受現實。似乎"劫富濟貧"順應佛心,是他"楊善人"本性本意實施,除了唸佛誦經,他還勤學"毛選",想從中悟出共產主義的真理。他的這種處大變而不驚,以積極的心態順應歷史的蛻變,為全家作出了一個榜樣,帶領大家平安的經過幽谷。老外公雖然一夜間失去了全部的有形財產,但他的八個子女以及他們所受到的高等教育,都依然是屬於他的,每個月當他收到子女們的奉養金,他仍然拿出一部份接濟佛寺,幫助他人。

        小學畢業後,我到成都唸中學,不久老外公也遷來成都與六舅同住。此時的外公早已年過六十,他依然是清晨即起,在院裡做他自己創造的健身操,然後讀書看報,甚至幫助外婆和他的親家母照顧小孫女,如果你靜觀他一日,從早到晚他總是在做事,不是讀書寫字和學習,就是打坐唸經或幹雜活。他告訴我"流水不腐,戶樞不蠹"的道理,我現在也在向六十大關漸進,他老人家的教導對我是更加實際了。

        在成都唸中學,我吃住都在學校,只有週末才去六舅處看望老外公。一天我生病胃發脹,幾乎不能進食,我從學校去外公處,他不在,我留了一個小條給他,告訴他我感覺不適,他看過小條後立即找到學校負責人,要他們照顧我,老外公對我的慈愛由此可見一般。上高中後我正處青春反叛期,有時脾氣很古怪,週末與老外公在一起時把他當出氣桶,甚至不講道理大聲責備他老人家,他總是安安靜靜,手捻佛珠,任我發洩,如今回想起來,當時我確實是十分敬愛老外公的,我把他當知心人,保護神,在他面前無所不言,無所不為,甚至膽大放肆,如果我能讓歷史重演,我願負荊請罪,跪倒在他老人家面前,請求他原諒我的年幼無知和妄為。

        老外公在七十八歲死於前列腺癌,我因坐月子未能回去看望他,後來我收到一張他臨終前兩天的照片,他穿戴整齊乾淨,半臥在床,親人們肅穆地圍在床前,他兩眼蹶炯炯有神,專注著鏡頭。絲毫也不像臨終垂危的老人,他的面目表情讓我看到了平安、沉著、高貴和聖潔,他並不是去迎接死亡,他是去迎接一個更加美麗、更加安寧、更加活躍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