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的所有華人，尤其是所有適齡的孩子，還有他們的父母，無不在為子女能邁入大學的校門而奮鬥。一天，我女兒告訴我；她也在準備SAT的功課。天哪，她才八年級就開始為邁入這神聖的殿堂而嘔心瀝血。看著這些躊躇滿志的孩子和那些不辭辛苦的父母，觸景生情使我不禁想到了二十幾年前那段令人難忘的日子。說也巧，我剛剛從周永昌處借來一部電視劇[一年又一年]，原本想藉它打發打發無聊的時間，誰想到都已四十的人了，還楞是讓它給感動了一把。尤其是第一集，在一九七七年，讓人"觸情想當年"勾起我無限的感慨。看得我是目不轉睛，大呼過癮，邊看邊感嘆，看到興奮處，情不自禁替傷心人叫屈，替古人擔憂。當受委屈的主人公，終於如願以償金榜提名時，雖然是早猜得到這老套情節的必然結局，但還是有如釋重負的感覺。我老婆說我整個人都看進去了，也對也不對，我不是看進去了，而是和電視劇中的男、女主人公一樣，是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

二十三年前的秋天，像電視劇中的男女主人公一樣，我的一生竟被當年發生的一件事給改變了。此事對我人生到底有多大影響，直到一九九六年從美國第一次回國才在飯桌上發現，那是我"衣錦還鄉"歡宴於我幼時同伴。雖然"山還是那座山，河還是那條河"，但可以聽的出他們中不少人人生之路越走越窄。想當年，個個也是意氣風發，躊躇滿志，只是運氣稍差了一點，以區區幾分之差，而與大學校門失之交臂。如今，多少悔恨，多少遺憾盡在不言中。

一九七七年是一個百廢待興的年代，在瑟瑟初冬的寒風中，一則不經意的消息悄然而迅速播散在整整十一屆高中生之間，中國大地在風風雨雨十二年後，將重新恢復高校招生考試⁽¹⁾。鄧大人這把被封的老刀初試鋒芒，就觸到人們久已封閉的心靈的敏感處﹐也深深震撼了那個百廢待興的社會。可說是鄧大人出山的一聲號角，給我們送來了希望─人生的希望、國家的希望和民族的希望。成千上萬飢渴萬分而又翹首期待的年輕人，已不去追究“要從有實際經驗的工人、農民中間選拔學生⁽²⁾”是否正確﹐也很快就淡忘了交白卷的張鐵生，滿手老繭的李金鳳，抗議走後門的鐘志民，以及敢于挑戰鄧大人的黃帥⁽³⁾。來自各行各業的他們，拍落身上的塵土，抖擻精神，磨拳擦掌要在這三尺小桌之上，以紙筆作刀槍，為自己的未來，國家的前途和民族的希望一拼高下。"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⁴⁾。整整十一屆的各路精英，躍馬疆場展開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廝殺"。到底有多少人參加了那場角逐不得而知，據說四川省就有六十萬考生，而錄取率僅六十分之一，北京競爭似乎要好于其他省市，但也是共和國歷史上錄取比例最少的一年。當年在台基廠那座灰樓上班的老爸，當聽說他那不怎麼聰明的犬子也想去趕搭這班車，不冷不熱的丟了一句話「全市十六萬八千人報考，只錄取六千八百人」。

我是在共和國歷史上最寒冷的那個冬天告別了中學校園，雖然在讀書那幾年家裡、家外沒少被折騰，但爹媽最在意的還是我們的功課。『知識是件破棉襖，看著不好看，但穿著暖和』是老爸教訓我們的口頭禪。在經過悼周總理及“四五”天安門事件震撼之後⁽⁵⁾，本人躲過了農村插隊⁽⁶⁾，被分配到了鐵道部橋樑廠，加入了工人階級隊伍之中。記得臨行前，家父的一個世交，一九四八年清華的畢業生，可謂語重心長的叮囑我「別丟了書本，遲早還得憑考試上學，憑本事吃飯」。剛穿上工作服就趕上了唐山大地震和紅太陽的逝世⁽⁷⁾。然而，風雲變幻，才剛從天安門廣場的毛主席追悼大會回來，馬上又要去趕老華登基大典的場子⁽⁸⁾，當倒了十二年霉的小個子剛出山，就傳來要恢復高考的消息。那時候看文革前的電影最時髦，可去衛戍區小禮堂看內部電影我居然找不到人了連送票的阿姨都情不自禁的問我「小平兒，還看哪？不想參加高考了﹖」實話說，鼓勵和刺激我去考試的，真不是爹媽的殷切希望，也不是長輩的諄諄教悔，而是我的那幫某研究院的朋友，這伙紅男綠女，身著爹媽的將校服，手中常拿書一本，男的是高談闊論的小白臉，女的是從不斜視的漂亮妞。一聽要高考了，先不講如何復習功課，個個哭著喊著要報清華、北大、哈軍工，這不是『撮火』⁽⁹⁾麼。來吧，看誰能金榜提名。我是『幾分為江山，幾分為紅顏』。

最讓人急的是，在復習功課時，凡我向他們問什么問題，他們多能答的上來。我覺得我是一個陪考的，剩的不多的那點自信心也跑到爪哇國去了。東西越看越多，記憶越記越少。縱有千般無奈，也要硬著頭皮上考場。那句官話是怎麼說？『一顆紅心，兩手準備』。如果考取了，高舉右手喊一聲「鄧大人萬歲」，如果落選了，就高舉左手喊一聲「打倒四人幫」。皇天不負有『情』人，雖說沒能招來關愛的眼神，可是幸運的是在考場卻如願以償。我的那些高傲的朋友們運氣似乎不佳，多數落第，我實不敢輕視他們，可能是我比他們每天少睡了幾小時，及考試的運氣好點吧。最緊張莫過於考試，而最興奮莫過於收到錄取通知書。由於車間領導不贊成我這個小同志未來去作醫生，而不是作工程師。所以，我的那張小紙片被領導『保留』三天。當我從車間老主任手中接過那三吋見方的錄取通知書，我已根本沒在聽老領導的『諄諄教誨』。在那一刻我並沒時間去想那張小紙片意味著什麼？然而，家父並不中意他兒子將來作一個大夫，他寧願他兒子終生漂泊在茫茫大海上，責令我來年再考海洋學院。雖然興奮萬分的我被澆了一瓢涼水，但我是主意已定，這次是註定要『抗旨不遵』了。從拿到那小紙片兒那一刻，我知道我的人生將要發生變化，我期待著變化，雖然並不清楚是什麼樣的變化，我知道我們這伙兒人將成為新時代的弄潮兒，至於個人是什麼專業似乎並不重要，起碼我並沒去認真考慮。

我清楚的記得一九七八年三月五日，那是七七級新生報到的日子。就是從這一天起，彼此的人生翻開了不同的一頁。正如劇中女主人情不自禁的感嘆，所謂人生如戲，昨天還是滿身油污的工人，今天則是醫學院的大學生。我常用生不逢時來形容我們這一代人，生在反右及大躍進年代，童年趕上三年自然災害，少年正逢文化大革命，青年時勉勉強強搭上了末班車進了高等學府，本想從此步上人生坦途，『不再吃二遍苦，不再受二喳罪』。誰曾想又勇敢的加入了『洋插隊』大軍，顛沛流離，流浪至今，所為何來呢？

人生不易，苦歸苦，怨歸怨，我還是要說：我是幸運的。今天我會為我曾作過的一些事或決定而後悔，但我始終慶幸有過二十三年前的人生一博。縱觀過去的二十四年，時至今天，當年鄧大人主政時的很多章程多多少少都變了樣，廢了干部終身制，砸了鐵飯碗，戶籍制名存實亡了，"私"已是合情合理合法，曾幾何時，『一部份人先富起來』⁽¹⁰⁾也不知怎麼竟同『笑貧不笑娼』放在了一起，而『貓論』⁽¹¹⁾也在干部貪污腐敗中難脫干系。然而，只有高考制度則是始終如一的被延續了下來。數百萬熱血青年為搶攻這一人生征程的第一站前扑後繼，在同一個標準下接受檢驗，公平競爭。高考已經是這個社會的一部份，是每個人人生中不可錯過的的一站。對於男人，那是人生必備的『敲門磚』，對於女人，那是最有價值的『化妝品』。政治人物也把它比喻為社會對政府誠信的指標，『小木匠』⁽¹²⁾就指出，如果有一天政府腐敗到社會大眾連高考的公信力都不相信了，那將是人民唾棄這個政府的時候。

也許是我身在他鄉的緣故，那油然而起的涓涓思鄉情，也憑添了我幾份眷戀，幾份感慨。由於久居海外，每日忙忙碌碌按步就班的過日子，這平淡無奇的生活似乎已經麻木了原本就不很敏感的神經。記得，我剛到美國和一年輕時的知己，談及時髦的美國夢，他就讓我小小的驚訝了一下，他的感覺是：當你奮鬥而得到了美國人所擁有的一切時，像是新房子、新車子、時髦的家電用品等等，但你並不擁有成就感和興奮感。幾年過去了，我居然和他一樣，也丟失了『感覺』，興奮、憧憬、渴望都是那麼遙遠的事情。在生活的樂章中，不乏對陌生的好奇及嘗試，對苦澀、艱難的挑戰，及對平淡生活的無奈，似乎還缺少了點什麼？是驚喜和意外(Surprises)。”Life is a box of cholocote”是Tom Hanks 在電影中的對白，也不失為生活的寫照。驚喜和意外讓人激動和興奮，讓生活更具色彩。沒有意外和驚喜的一生是遺憾的一生，我始終為曾擁有二十三年前的那一生命的一搏而激動、興奮和慶幸。同時我畢竟是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對那個年代有著斬不斷的情感和留戀。

對於我，二十三年過去了，當年那張小紙片，它改變了我的人生，帶給我的是甜酸苦辣。如果人生可以再有輪迴，我仍舊義無反顧的為它而再去放手一搏。『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¹³⁾

註解

1.  從1966年到1977年在中國高校考試被停考十二年

2.         毛澤東的原話

3.         此四人是文革中挑戰鄧小平的教育改革

4.         毛澤東的詩詞

5.         1976年4月5日北京市民為悼念周恩來在天安門廣場集會

6.         高中畢業後被分配到農村

7.         毛澤東逝世

8.         華國鋒逮捕"四人幫"並正式就任中國最高領導人

9.         北京土話意思是招人生氣，挑釁意味

10.      鄧小平鼓勵人們去發財的政策

11.      鄧小平的著名論述"黑貓、白貓，抓到耗子就是好貓"

12.      指李瑞環中國第五號人物

13.         毛澤東的詩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