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離家

左大磊

生活領域應似無際的穹蒼,無邊的海水,而我應如高飛的鳥,穿雲弄日,消遙自在……

算起來已經是二十九年前了,甫出大學之門,懷著對探討新世界的好奇心,我也隨著青年學子嚮往放洋的滾滾潮流,踏上飛往美洲大陸的旅程。記得那時候的台北松山國際機場沒有讓旅客直接進入機艙的天橋設備,當登上接駁旅客的大巴士,只感到一陣酸楚湧上心頭,再也忍不住的滿匡淚水,如雨而下,歷時多日的興奮高昂的情緒頓時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惶恐與不捨,捨不下養我、育我、任我自由自主的父母,對未來世界之憧憬中滲雜了相當份量的不安與困惑,就這樣帶著忐忑複雜的心情,展開了幾乎三十年的旅美生涯。對當年的我,今日只有四字評語:勇氣可嘉。

那一年我離家,這一年我想家。在台北的家,父親已離世八年,每次想起後來由親友告知的情景,那一年在松山機場,當我離去後,一向拘謹寡言的父親,背著眾人淚流滿面,我就多麼想能再擁抱父親一次,思親變得如此難過!相對於母親喋喋不休式的關愛與叮嚀,父親只留給我一句斬釘截鐵式的臨別贈言:「你什麼都可以做,就是不可以犯法。」典型的軍人風範,我一輩子牢記心頭。母親退休在家也有七年了,慶幸的是起居規律,身體尚稱健朗,偶然微恙也擋不住她每週兩場麻將的興致。近年來,若有機會外出旅遊,必邀母同行,以償老人家年輕時希望環遊世界的心願。母親說對我的“掛心”已轉為“放心”,能讓老人家如此看得開,也算是我一點點的“孝心”吧!唯一的弟弟自從在美學成返台後,在備受爭議的台北捷運局工作十餘年,我們姐弟一向缺乏“交流”,可是那種只能意會不可言傳的手足之情比血還濃。那一年我離家,他只是個才蓄髮不久的大學生,而今已擁有一雙俊秀的兒女,一個記憶中不經世故的毛頭小伙子,變成儼然持重的中年人了。物換星移三十年,多少人事變遷,不變的是一家人的親情。

那一年我離家,這一年我的女兒也離家,歷經空巢期的自我調適,已能坦然面對一屋子的清靜,進而體會生活領域應似無際的穹蒼,無邊的海水,而我應如高飛的鳥,穿雲弄日,消遙自在。工作之餘,看書寫字,再加上學習篆刻,即怡情又悅性。與女兒之間的電子傳情是最貼心,最時髦的娛樂,累積下來的電子郵件已有厚厚的一疊,也許將來真的可以結集出刊?當年母親離家是因為戰亂,那一年我離家是“順應”潮流,現在女兒離家則有一大籮筐的理由,為鍛鍊獨立,為找尋自我,為培養自信………為避免母親的嘮叨!時代進步如此,就連離家的理由也一代比一代更冠冕堂皇了。我常藉口“好的孩子是寵不壞的”而恣意放縱自己發洩母愛,姑且不論女兒是因此親近我,或是因此逃避我,她們適時“恰到好處”的懂事,卻經常讓我感到“愛有所值”。我不是完美的母親,她們倒絕對是“稱職”的女兒,難怪我常要向我的母親炫耀“我的女兒比你的女兒好”。

愛因斯坦說:我從不想到未來,它來得太快了…。那一年我離家,又怎麼想得到遙遠的未來瞬間已至,由“二十出頭”到“年過半百”,將近三十年的歲月,就在時間毫無空隙的推動下,成為了歷史。少年聽雨歌樓上,寫的是年少輕狂又貪歡,無憂無慮;中年聽雨客船中,說的是中年人肩負養家活口的重任,終日勞碌奔波在路上,老年聽雨僧盧下,其中幾許無奈?若能耐得寂寞,也算得上一派悠閒。殘酷的年齡,將人生分割成好幾個階段,每一個不同的階段有不同的處世原則,不同的思維方式,對人事的感應覺悟更是因人而異。在這充滿變數的人世間,我們所能掌握的真是微不足道,所以現代人總愛說要活在當下,不必追悔過去,無須空談未來,好好用心過現在這一刻的日子,才是最具體實際的行動。自從那一年我離家,踏過了人生的幾個重要關口,清理過去的情緒,看到佛家所言的五毒:貪、瞋、癡、慢、疑,無一不曾反覆侵蝕我的心靈和生活,我沒有把握此生能擺脫五毒的誘惑和困擾,只願可以平淡做個不自擾的庸人,就是我的福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