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廠憶舊

鄭美芳

把頭往後仰,倒看清朗的藍空,眼睛被陽光刺得睜不開來,就半瞇著,有種恍恍惚惚不知名的快樂……

整理雜物時看到幾年前留下的剪報,報上刊登麻豆糖廠拆除的消息。剪報已泛黃,可是當時的惆悵之情至今依舊,因為麻豆糖廠是我生長的地方。

我的父母親年輕時就進入糖廠服務,在那兒相識、結婚、生兒育女,經歷人生的歡樂悲愁,直到退休。我從小住在廠內木建日式宿舍,在榻榻米上吃飯、玩耍、睡覺。有記憶以來廠內特有的祥和氣氛、製糖期間空氣中甘蔗甜味及糖廠自創用擴音機播放流行歌曲代替上下班的鈴聲,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停止。

糖廠在鎮上的郊區,分成兩部分,一邊是製糖工廠及小火車站,另一邊則有辦公室、福利社、醫務室和員工宿舍。整個糖廠用灰磚圍著,進出口都有警衛,很安全,家裡從來不鎖門。我一向對門戶安全漫不經心,大概跟小時候的經驗有關。

製糖期從秋天一直到隔年三、四月間。每到這個時候,工廠機器日夜不停運轉,在家裡都可聽到轟隆聲響,小火車一班接一班運送甘蔗、蔗渣,職員和臨時工人進進出出,廠內一片蓬勃氣象。宿舍區的公共浴室也開放,讓員工眷屬們利用製糖回收的熱水洗澡。這措施在那個沒有熱水器、瓦斯爐,冬天洗澡需起爐火燒熱水的年代,確實是十分方便。

公共浴室分男女兩間,很寬敞。浴室中間用白瓷磚成大水槽,熱水就由工廠通過大水管送進來,大家用水桶舀出熱水,再到牆邊水龍頭加冷水,調適合自己的水溫。浴室角落一排約四、五十個用木板釘成的櫃子用來放衣物。

晚飯前洗澡似乎是當時每個小孩的家規,浴室下午五點開放,小孩子們總是互相邀約著一起去洗澡,洗完澡,擦上明星爽身粉,乾淨快樂地回家吃飯。而媽媽們大都忙到孩子上床了,才提著髒衣服,在昏黃的燈光下洗澡順便洗衣服。印象中我好像到了小學畢業那年,突然覺得在眾人之前洗澡很尷尬,就不肯再去公共浴室了。不過,澡堂內氤的熱氣、不同香皂香味混成的特殊味道、以及邊洗澡邊談笑玩鬧的情景,卻是我生命中很難忘的一段回憶。

我家中只有兄妹兩人,哥哥老嫌我愛哭,出門絕不肯帶我。不過雖然沒什麼玩伴也沒有玩具,我的童年卻是有趣味的,因為整個糖廠像個大公園,到處花木扶疏,樹上有鳥雀、花叢有蝴蝶、草地有蚱蜢,充滿了有生命、可以玩、可以觀察的東西。我最喜歡辦公室前面圓形噴水池,池內有小魚悠游自在,幾株睡蓮偶爾展示可愛的粉紅花瓣。我總愛趁大人不注意時,坐到池,把腳伸進冰涼的水裡,再把頭往後仰,倒看清朗的藍空,眼睛被陽光刺得睜不開來,就半瞇著,有種恍恍惚惚不知名的快樂。

糖廠的冰店遠近馳名,有各種口味的冰棒,用的全是天然材料。小時候,常自己在廠內遊蕩,玩累了就走去辦公室找媽媽,媽媽並不怪我干擾她做事,總是對我招招手,要我先到辦公室旁大榕樹下等她,然後帶我到廠旁的冰店買冰棒吃。買了冰棒,媽媽再回去上班,我則邊走邊吃,一支冰棒從冰店舔到家裡剛好吃完,吃完的冰棒棍洗洗乾淨還可以用來玩遊戲呢。

糖廠的大門口左右各種一排南洋紫荊,春來時一片嬌豔的粉紅花朵在圍牆邊探頭搖曳。一進廠門,大路兩旁是成排的樟樹,葉片青翠油亮,開著細細淺黃小花,有淡淡的清香。廠內有幾棵高齡榕樹,枝葉茂密綠蔭鬱鬱,是小孩嬉戲、老人息的好地方。我最喜歡糖廠招待所旁的兩株桂花樹,夏秋之交,樹上綴滿了金黃細緻的小花朵,路旁就可聞到陣陣香甜,我常摘一些放在口袋,再摘一些放在手心,緊緊握著,一路聞著那香味。記得剛從密蘇里州遷至加州那年,在中國超市看到一小瓶桂花醬,驚喜地買回家,一打開瓶蓋,熟悉的香味四溢,我的眼淚也跟著流下來,鄉愁的感受在那一剎那最是深刻。

九五年,在離家九年後,我初次帶孩子返台探親,回到麻豆糖廠,日式宿舍早就拆光了,但大門口的樟樹翠綠依舊,桂花也仍然飄著香味,路上遇見爸媽往昔的老同事,在親切的寒喧聲中想起在這兒生活的二十多年歲月,仍覺溫馨無限。

尋思中,想起一句話──曾經擁有就不會消失。是的,舊時光是回不來的,像糖廠那樣穩定平靜的時代也不可能再有了,但是,美好的回憶永遠留在心裡。